神農嘗百草而本草始興，數(shù)千年的“儒醫(yī)”傳承更賦予了本草耐人尋味的文學氣息。醫(yī)文交融成為了中醫(yī)藥發(fā)展歷程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，既折射出深受“不為良相，便為良醫(yī)”思想影響的古代文人深厚的文化底蘊，也巧妙地展現(xiàn)出中醫(yī)藥這一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之瑰寶的絢爛多姿。
在眾多的中草藥中，當歸因其有“血家圣藥”“女科之圣藥”等美譽而家喻戶曉，婦孺皆知，不僅廣泛應用于醫(yī)療與民間生活中，又因其別具一格的藥名含義而深受文人墨客們的青睞，頻頻現(xiàn)身于各類文學創(chuàng)作中。
《本草綱目·草部卷十四》載：“古人娶妻要嗣續(xù)也，當歸調血為女人要藥，有思夫之意，故有當歸之名。”意思是婦女思念遠行的丈夫，故有“當歸”之稱。當歸在文學作品中多以“相招”“思念”之意出現(xiàn)，但表現(xiàn)的形式卻是千姿百態(tài)。
一、藥名詩中寓當歸
所謂藥名詩，即是以藥名或其諧音入詩，一語雙關，達到字與義的相得益彰。這種妙趣橫生的文學體裁最早可以追溯到南朝之梁，繁榮興盛于唐宋。好以藥名入詩的北宋詩人陳亞曾道：“藥名用于詩，無所不可，而斡運曲折，使各中理，在人之智思耳。”當歸入詩之作，可謂信手可得。
如唐代張說《代書寄吉十一》詩：“口銜離別字，遠寄當歸草。”清代錢謙益《瑤臺歌》：“相思難避如逃瘧，一味文無是良藥。”兩句詩中“當歸”與“文無”實為一物，同寓離人歸來。唐代陸龜蒙作有《藥名離合夏日即事三首》(《全唐詩》卷630)：“……葛巾筠席更相當。歸來又好乘涼釣……”此為藥名離合體，即“但以一物二字離于一句之首尾，而首尾相續(xù)為一物，如縣名、藥名離合是也”。“當”與“歸”分別嵌于詩前后句的尾和首，藥名運用不露痕跡，自然貼切。
“歌以詠志詩以傳情”，詩人常借藥名詩敘事抒情。“當歸”常被入詩，多因“古人相贈以芍藥，相招以文無，文無一名當歸，芍藥一名將離故也。”其別名“文無”，典出《三國志·吳書·劉繇太史慈士燮傳》“曹公聞太史慈名，遺書以篋封之，發(fā)看無所道，但貯當歸”。古人性情多含蓄內斂，欲相招，望親人歸來而筆下難言，唯借當歸，以藥寄情，委婉道來。
二、藥名詞內探當歸
宋代，隨著“儒醫(yī)”之稱的興起，宋詞的繁盛，文醫(yī)的交融達到一個新的高潮。在眾多膾炙人口的藥名詩中，“當歸”仍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。宋人陳亞不僅擅長寫藥名詞，更工于藥名詞，作《生查子·閨情》：“相思意已深，白紙書難足。字字
苦參商，故要檳郎讀。分明記得約當歸，遠至櫻桃熟。何事菊花時?猶未回鄉(xiāng)曲。”
詞意委婉，纏綿凄涼，描寫了閨中商婦對遠行未歸的丈夫的思念。以“當歸”訴對未歸之人的相思之苦。
南宋愛國詞人辛棄疾，新婚不久即遠赴前線時，以藥名填詞一首贈與嬌妻：“云母屏開，珍珠簾閉，防風吹散沉香。離情抑郁，金鏤織流黃，柏影桂枝交映，從容起，弄水銀塘，連翹首，驚過
半夏，涼透薄荷裳。一鉤藤上月，尋常山夜，夢宿沙場。早已輕粉黛，獨活空房。欲續(xù)斷弦未得，烏頭白，最苦參商。當歸也!茱萸熟，地老菊花荒。”詞中運用了當歸等25味中藥，將離別之不舍，相思之苦楚表現(xiàn)得如泣如訴。
清代詞人顧貞觀所作藏頭藥名詞《斷續(xù)令》：“斷紅兼雨夢，當歸身世，等閑蕉鹿。再枕涼生冰簟滑，石鼎聲中幽獨?；罨鹑仕蓾?，乳香候，龍團熟。地偏叢桂枝陰，又吐叢菊?；〞r約過柴桑。白衣寒蚤，休負深杯綠。青鏡流光，看逝水銀漢，漂殘落木。瓜蔓連錢，草蟲吟細，辛苦驚髀肉。從容烏兔，絲絲短發(fā)難續(xù)。”詞中巧妙運用當歸、鹿角、滑石等一眾中藥，尤其將“斷續(xù)”藏于頭尾，使整首藥名詞回環(huán)往復，趣味無窮。而“當歸”用于其中，也是運用了“字則正用，意須假借”的藝術手法，構思精巧，詞義婉轉。
三、藥名曲里尋當歸
元曲，被稱之為“通俗文學”，它源于生活，貼近生活，雅俗共賞。作為傳統(tǒng)文化之精華的中醫(yī)藥當然不會缺席其中。著名元曲作家關漢卿便巧用中藥名作了一首令曲“中呂·普天樂”《崔張十六事·開書染病》：“寄簡帖又無成，相思病今番甚。只為你倚門待月，側耳聽琴。偏有那扁鵲來，委實難醫(yī)恁。止把酸醋當歸浸，這方兒到處難尋。要知是知母未寢，紅娘心沁，使君子難禁。”
“止把酸醋當歸浸，這方兒到處難尋。”此句“‘酸醋’可作藥引，宋元時戲稱窮酸可笑的書生。‘浸’與‘歸寢’諧音，是擬鶯鶯口吻，勸慰張生回去臥床調養(yǎng)病體。”可見，此處“當”“歸”是頓開的，在曲中并非指中藥當歸，亦非“歸來”之意。這段曲文中取用了酸醋、當歸、枳實、知母、紅娘、使君子等中藥名，以隱語雙關的手法寫張生相思成病，心急難耐的心態(tài)，曲段妙趣橫生，曲折含蓄。
四、小說文中品當歸
小說，與詩歌、散文、戲劇，并稱“四大文學體裁”。其中涉及中醫(yī)藥知識的情節(jié)不勝枚舉，“當歸”亦在其中頻頻現(xiàn)身。
《紅樓夢》是舉世公認的中國古典小說巔峰之作，王希廉中評價它：“可謂包羅萬象，囊括無遺，豈別部小說所能望見項背。”書中賈母愛憐“病如西子勝三分”的林黛玉，將自己常吃的人參養(yǎng)榮丸贈與她(第三回)。這人參養(yǎng)榮丸便是由當歸、五味子、茯苓、遠志等藥材制成，具有補虛養(yǎng)血，鎮(zhèn)驚安神之效。文中“黑逍遙散”(第八十三回)由逍遙散(內含當歸)加芍藥組成，有疏肝調經之功，主治肝郁血虛證。此外，第五十一回，寶玉認為胡庸醫(yī)亂用虎狼藥為晴雯治病，后請王太醫(yī)重新開藥，少了枳實、麻黃等藥，多了當歸等。此處用當歸，取其功能補血養(yǎng)血?？梢娮髡卟苎┣劬哂幸欢ǖ闹嗅t(yī)素養(yǎng)，而當歸在小說中的地位亦可見一斑。
《鏡花緣》第二十九回中出現(xiàn)“保產無憂散”：“全當歸一錢五分，川厚樸姜汁炒七分……專治胎動不安，服之立見寧靜，如勞力見紅，尚未十分傷動者，即服數(shù)劑亦可保胎。”此處用當歸，深知其為“婦科要藥”。李汝珍是清代著名文學家，還精通醫(yī)藥，在書中，他借多九公的嘴、唐敖的筆，向人們傳授中醫(yī)藥知識和一些簡便易行的民間驗方。
明清小說中出現(xiàn)的當歸，多是運用其相關的藥性藥效來描寫相關醫(yī)學情節(jié)，推動了故事的發(fā)展，有利于塑造人物的形象和反映大夫的醫(yī)學水平。而明清之際作家周清源在其短篇平話小說集《西湖二集·吹鳳簫女誘東墻》中，非用其藥性而是一語雙關引用了藥名：
“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，眉如青黛，并不用皂角擦洗，天花粉敷面，黑簇簇的云鬢
何首烏，狹窄窄的金蓮香
白芷，……朱砂表色，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……”小說描寫了一位因患相思而近乎病入膏肓的小姐。“歸”，古代可指女子出嫁，而文中巧用“當歸”，用以指代女子正當出嫁的年齡，可謂精妙。
五、藥名設迷猜當歸
猜謎，是人們茶余飯后借以消遣的娛樂形式。以藥名設謎，更增加了一份神秘與趣味。民間有這樣一個四句謎語：“堪堪來到五月中，家人買紙糊窗棱，丈夫出門三年整，一封書信半字空。”謎底分別是：半夏、防風、當歸、白芷。此處“當歸”入迷，仍是應了《本草綱目》里的“思夫之意”。
唐代詩人賀知章的《回鄉(xiāng)偶書》亦被后人設為一首藥名詩謎：少小離家老大回——當歸，鄉(xiāng)音無改鬢毛衰——白頭翁。兒童相見不相識——人參，笑問客從何處來——生地。這里“當歸”暗含“相招”之意，與“文無”之典異曲同工，如此解讀這首四言絕句也是別有一番趣味。
六、各式文學話當歸
中國傳統(tǒng)文學的體裁形式多種多樣，內容也各具特色，“當歸”在其中的應用也是數(shù)不勝數(shù)。馮夢龍將當歸等藥名隱藏于民歌之中，作《桂枝兒》之《想部》：“紅娘子。嘆一聲。受盡了檳榔的氣。你有遠志。做了隨風子。不想當歸是何時。續(xù)斷再得甜如蜜。金銀花都費盡了。相思病沒藥醫(yī)。待他有日的茴薌也。我就把玄胡索兒縛住了你。”以“當歸”作“相招”之意。
酒文化在中國源遠流長，文人墨客常在酒席之上行酒令以助興。《論語·公冶長》中“子在陳，曰：歸與歸與，吾黨之小子狂簡……”便演變成了一句酒令：吾黨之小子狂簡——當歸。體現(xiàn)出傳統(tǒng)經典、醫(yī)學與生活的交融。
當歸，首載于《神農本草經》：“當歸，味甘，溫。主咳逆上氣，溫瘧寒熱，洗洗在皮膚中。婦人漏下絕子，諸惡瘡瘍，金創(chuàng)。煮飲之。一名干歸。生川谷。”李時珍評價其“當歸調血，為女人要藥”?！陡登嘀髋啤分?，當歸的處方頻率高達83.3%。
《中華本草》則將其藥效概括為：“補血活血，調經止痛，潤腸通便。”當歸作為常用的養(yǎng)生防病中藥，自然也頻頻現(xiàn)身于民間的各式食療藥膳中，最著名的莫過于生姜當歸羊肉湯，取羊肉之溫煦與生姜之走竄加之當歸的補血活血，通行周身血脈，溫暖機體，是冬日里備受人們青睞的補虛佳品。而當歸的藥效與各式傳說也在這餐桌上、詩篇中代代相傳，千古流芳?？梢姡敋w之所以頻頻出現(xiàn)在文人墨客筆下，也與其顯著的藥用功效密不可分。
縱覽歷史，在文學與醫(yī)學的交融中，我們看見的不僅是民間百姓以藥寄情的含蓄婉轉，還有文人墨客醫(yī)文雙棲的文采飛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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